作者：James Batchelor
2023年初至今，遊戲產業的裁員潮仍在持續。
僅在過去的幾周里，Ascendant Studios、Beamdog、水晶動力(Crystal Dynamics)、Roblox、暴雪、Epic Games、Team17、頑皮狗、Twitch和Keywords都解雇了一批員工，其中Epic的裁員規模超過了800人。遊戲廠商裁員背後的原因各不相同。例如，水晶動力和Beamdog裁員是恩布雷瑟(Embracer)重組計畫中的一部分，Keywords裁員則是因為BioWare決定終止與公司的外包服務合約。不過，裁員事件在短時間內如此頻繁地成為頭條新聞，顯示遊戲產業顯然存在更廣泛的問題。
那麼，遊戲廠商究竟為何紛紛裁員？圍繞著這個主題，業內分析師、招聘人員和投資者們提到了反映當前經濟環境的眾多因素，包括高利率、通貨膨脹、市場成長放緩、(研發)成本上升、競爭加劇等。事實上在整個科技產業，這些挑戰也導致了微軟、Meta和亞馬遜等巨頭公司進行了大規模裁員。
塞爾坎·托托，Kantan Games
「過去18個月裡，『效率』在遊戲產業的重要性顯著上升。」Kantan Games執行長 Serkan Toto表示，「與以往相比，遊戲公司對於節省成本、精簡組織結構的緊迫性要高得多。面對壓力，遊戲行業的CEO們不得不揮舞重錘處理最大的成本塊，也就是員工。這就是我們在2023年看到的情況。”
「這些CEO的普遍想法是：『如果我們不裁員，競爭對手就會這麼做，然後利用效率淘汰我們。』因此，到處都有人被解僱……與此同時，他們常常認為在任何時候，公司都有15%——20%的員工是多餘的。”
創投公司Hiro Capital的合夥人 Spike Laurie指出，遊戲產業的當前裁員潮可以追溯到一次特定事件：2022年11月，馬斯克解雇了推特50%的員工。
「他(馬斯克)從員工的電子通行證中發現，在自助餐廳提供食物的人，比真正到餐廳吃東西的人更多。」勞裡說，「這成為了其他商業領袖開始仔細審視公司規模，進行明智裁員提供了所需的動力。為什麼？在對廉價和現成資金的依賴的推動下，我們已經走到了一個經濟週期的盡頭。一年後，我們看到遊戲產業進行大範圍裁員，導致許多優秀人才失去了工作和經濟保障。對那些受到能源、食物等生活必需品價格飆升影響的人來說，失業尤其痛苦。”
IDG諮詢公司諮詢業務高級副總裁艾米麗·阿維拉(Emilie Avera)補充稱，在遊戲公司(尤其是上市公司)，高管與普通員工的薪酬存在“明顯差距”，這讓大規模裁員顯得更加令人難堪。
艾米麗·阿維拉，IDG諮詢公司
「雖然裁員等措施能夠有效地降低成本，並暫時改善了資產負債表的狀況，但高管們的總薪酬並沒有出現相應的減少。」阿維拉說，「在高管薪酬方面，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構建一套’績效薪酬’模式，嚴格地將高管薪酬與實際成果和業績指標掛鉤：如果公司業績未能達到預先設定的目標，高管就應該降薪。”
另外，大流行也無可避免地影響了遊戲市場的現狀。根據阿維拉的說法，遊戲產業一度在「宅經濟」的拉動下迅速擴張，但這種情況注定不會持續太久。
「隨著資金開始枯竭，遊戲公司被迫重新評估資金的分配方式，裁員成了削減開支的直接解決方案。」她解釋道，「許多公司在過去兩三年裡急於擴張，為了快速獲得經濟回報而匆匆進行了大量收購，卻缺少足夠的盡職調查，對預算的管理也很糟糕，往往以犧牲可持續的盈利能力為代價……這些瘋狂做法反而挫傷了他們原本打算大力發展的行業。”
阿維拉稱在這方面，遊戲產業與娛樂產業有相當多相似之處：串流平台優先考慮的是吸引更多受眾，而非提升獲利能力。如今，各大串流媒體平台正在透過提高價格來“修補其不可持續的模式”，遊戲產業也正在經歷“類似的清算”。
遊戲獵人頭公司Amiqus的主管利茲‧普林斯(Liz Prince)表示，從招募角度來看，目前遊戲產業的情況更像是一次重新調整，並不能反映值得深切憂慮、根深蒂固的任何業內問題。
「首先，我想對受到近期裁員和工作室關閉(事件)影響的所有人表示同情。」普林斯說，「毫無疑問，這是一段充滿挑戰性的時期，我們對許多優秀人才面臨失業感到深深不安。然而，任何行業都會經歷擴張和收縮的周期，遊戲行業也不例外。在大流行期間，遊戲市場的成長促使許多公司迅速擴大規模、開展收購，或者在某些領域過度投資，如今則需要重新調整。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某些工作室面臨著挑戰，但也有很多其他工作室正在擴張。”
數據分析公司Ampere Analysis的遊戲研究主管哈丁-羅斯(Piers Harding-Rolls)也有同感。 「這並非什麼新鮮現象，尤其是在經濟不景氣的時期。當然，考慮到現代大型遊戲的預算規模，單一項目被取消就可能導致數百人下崗，進而對產業產生比過去更大的影響。短短兩三年前，人才緊缺還是遊戲產業的熱門話題，許多工作室都在爭搶頂尖人才，競爭非常激烈……對那些規模較大的公司來說，這也是他們從2019年到2022年初進行大量收購的部分原因。”
哈丁-羅斯補充說，過去幾年的併購熱潮也受到了「遊戲公司估值過高」和廉價貸款的推動。然而，自從微軟宣布將以創紀錄的金額收購動視暴雪以來，債務成本迅速升高，遊戲公司的估值也出現了下滑。
勞裡指出，很多遊戲公司一直在容納「大型、無利可圖的團隊」。 「有段時間貸款和拉投資都太容易了，所以有太多新團隊製作了數量過多的遊戲。」他說，「大量資金湧入沒有經過市場考驗的區塊鏈和元宇宙工作室，抬高了(員工)薪酬，但那些工作室卻未能推出任何遊戲。”
史派克·勞裡，Hiro Capital
阿維拉提到了另一個因素：如今，玩家購買的遊戲數量越來越少，並且會在自己喜歡的遊戲系列中投入更多時間。隨著市場繼續轉向服務型遊戲，這一趨勢很可能會加速。就連單機遊戲也會耗費玩家更多時間，例如主線通關流程達到50小時以上的《博德之門3》《薩爾達傳說：王國之淚》等。 「所有開發者都不得不想盡辦法，從挑剔的玩家那裡爭搶盡可能多的注意力。」她說。
招聘機構One Player Mission的老闆金·帕克-阿德科克(Kim Parker-Adcock)指出，自從大流行結束以來，人們的消費習慣再次擴大。 「人們會將可支配收入用於外出旅遊、出國度假或參加各種活動。仍然有些鐵桿玩家會把所有錢都花在遊戲上，但願意花錢購買新主機的人比兩三年前少得多，因為單從價格來看，它們簡直就像奢侈品……索尼的最新獨佔遊戲不再登陸PS4，如果你想玩，就不得不花400多英鎊購買一台PS5。”
Midia Research聯合創始人兼高級分析師卡羅爾·塞韋林(Karol Severin)補充說：「遊戲產業的成長速度已經觸頂。在未來，整個產業的營收還將繼續成長，但主要受人口成長和網路條件改善的推動，而不再是遊戲業務本身的提升。隨著雲端遊戲訂閱的成長，玩家購買高價遊戲的需求將會減少。當串流訂閱(模式)真正起飛時，遊戲產業即將面臨與音樂和視頻行業類似的壓力。在消費者眼中，單一遊戲的價值下降將不可避免地下降，人們對遊戲的需求將會減少，開發商和發行商的數量也會隨之減少。”
塞韋林也指出，遊戲數量的成長速度遠高於全球遊戲營收的成長速度。例如，2023年預計將有超過1.35萬款新遊戲在Steam商店發布，高於去年的數字(1.25萬款)。另外，某些業務模式不依賴遊戲的公司(如Netflix、亞馬遜和蘋果)也不斷在遊戲市場爭搶更多份額。
對於遊戲產業的未來發展方向，阿維拉聊了聊她的一些想法。阿維拉認為，生成式AI可以被用來協助(但並非取代)任務繁重的研發團隊，縮短遊戲產品的研發時間；使用者生成內容(UGC)也可能成為削減開發成本的一種方式。她也提到，隨著時間推移，更多開發人員會將美術、程式設計、音效製作等方面的工作外包給維塔士、Keywords等外包服務公司，專注於自身的核心優勢。
阿維拉強調，遊戲公司也需要明智地管理對於績效的期望值。 「為了重回正軌，遊戲公司和投資者需要就現實的KPI達成一致，並堅持下去。」她說，「雖然在社群媒體上，玩家對於某款遊戲的正面情緒可能令人興奮，但這並不意味著遊戲一定能暢銷。在做出投資決策之前，我們應該評估(遊戲的)評測分數、預售量、Bug數量等實實在在的指標。”
卡羅爾·塞韋林，Midia Research
「不可否認的是，某些工作室可能會面臨進一步的財務壓力，做出包括繼續裁員在內的額外調整……但無論這些調整在短期內多麼令人痛苦，它們都是確保遊戲產業可持續發展的必要步驟。”
塞維林補充說，沒有任何靈丹妙藥可以解決裁員問題，因為裁員背後的許多因素都不在遊戲產業的控制範圍之內，如通貨膨脹、高利率等等。 「雖然很多人對未來感到悲觀，但遊戲產業不會消失，今年的價值仍將達到大約1870億美元。如果遊戲公司正在考慮新項目，那麼仔細規劃盈利路線(而非如何促進用戶量增長)將會變得越來越重要。此外，我們預計在未來，那些專注於滿足細分市場玩家需求，而非爭搶主流受眾的遊戲將會取得更大成功。”
托托認為在遊戲產業，裁員潮不會很快就消退。 “從外部來看，某些工作室似乎仍然人手過剩。我個人猜測，從現在到2024年底，我們還將看到更多壞消息。”
普林斯指出，憑藉自身所累積的技能和專業知識，受裁員影響的遊戲從業者“仍然非常受歡迎”，將能夠在其他公司找到工作。帕克-阿德科克也指出，隨著一些工作室縮減規模，業界往往會出現新的工作室。 “這些新工作室仍處於成長期，但關鍵在於避免超支，確保團隊能夠生存下來，只招募關鍵關鍵崗位上的人才。”
利茲普林斯，Amiqus
勞裡總結稱，遊戲產業的未來雖然“看似充滿挑戰”，但隨著Z世代的崛起，以及Meta、蘋果等大型科技公司廣泛採用遊戲技術，從業者仍有理由對未來感到樂觀。
「如果遊戲產業的這一輪裁員成為開發者以某種更精簡、高效和富有創意的方式製作新遊戲所需的催化劑，那麼我們都將從中受益。」勞裡說，「我們必須記住，能在這樣一個蓬勃發展的行業工作是多麼幸運。當宏觀經濟環境改善時，遊戲產業肯定會成為推動經濟和就業成長的先鋒。在新的前瞻性數位經濟中，我們的技能將會非常寶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