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Oliver，火星財經
2024年6月2日，以太坊基金會（Ethereum Foundation, EF）一紙公告，宣布對內部核心研發團隊進行重組，原“協議研發（Protocol R&D）”團隊更名為“協議（Protocol）”團隊，並坦言部分成員將離開。這則看似輕描淡寫的消息，在加密社區卻激起了千層浪。這不僅僅是一次常規的內部調整，更像是以太坊這個一度被視為區塊鏈創新燈塔的生態系統，在經歷了飛速發展與光環加身後，不得不面對的一場深刻的“中年危機”的公開表露。
以太坊，作為智能合約平台的開創者和絕對引領者，其技術光環與去中心化理想曾吸引了無數擁躉。然而，作為其重要支持力量的以太坊基金會，近年來卻似乎步入了發展的迷霧，其一系列運作與決策，正逐漸消磨著社區的信任與耐心。此次裁員與重組，與其說是突如其來的風暴，不如說是長期積累的內部矛盾與外部壓力的必然結果。
信任裂痕：基金會光環下的陰影
回顧過去一年多，以太坊基金會的操作確實屢屢讓社區感到困惑乃至失望。其中，最具爭議的莫過於2024年上半年爆發的EigenLayer利益衝突疑雲。基金會的核心研究員Justin Drake和Dankrad Feist被曝出擔任EigenLayer（一個基於以太坊的再質押協議）的有償顧問，並獲得了不菲的代幣激勵。這一消息猶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引發了社區對於基金會成員中立性和潛在利益輸送的廣泛質疑。批評者認為，EF成員與外部商業項目如此深度的綁定，很難保證其在推動以太坊核心協議發展時的公正性，甚至有“監守自盜”、“自己人再質押自己人”的譏諷。儘管兩位研究員在輿論壓力下（大約在2024年5月左右）相繼宣布辭去顧問職務，但此事對基金會聲譽造成的損害已然鑄成。
雪上加霜的是基金會在財務透明度方面的長期缺失。 2023年8月，一筆高達35000枚ETH（時值約9400萬美元）從基金會金庫轉移至Kraken交易所的事件，在未提前向社區充分溝通的情況下發生，引發了市場對於基金會可能拋售ETH的恐慌。儘管時任執行董事Aya Miyaguchi出面澄清此舉屬於“資金管理”的常規操作，並不必然等同於出售，但這種“無可奉告”式的危機公關，反而加劇了社區的不信任感。聯想到基金會一直以來依賴出售ETH來覆蓋運營成本的做法，這種不透明的操作更容易被解讀為對市場信心的打擊。
而在技術層面，被寄予厚望的坎昆升級（EIP-4844）雖然在2024年3月成功實施，大幅降低了Layer 2的交易費用，這無疑是技術上的一大進步。但其帶來的一個始料未及的後果是，以太坊Layer 1主網的收益在升級後短期內驟降。據Token Terminal數據顯示，部分時期L1網絡收益甚至下降了99%。這一局面凸顯了基金會在推動技術演進與維護生態經濟健康之間，似乎並未找到理想的平衡點，令不少投資者和社區成員感到失望。
更早些時候，2024年3月，基金會執行董事Aya Miyaguchi的職位調整——由實權執行董事轉任董事會成員——也被市場解讀為基金會內部尋求變革的信號。在一些觀察者看來，這或許是EF試圖擺脫過去“務虛”形象，向更務實方向轉變的早期嘗試。
“清真”文化與現實的碰撞：理想主義的代價
以太坊早期成功，很大程度上源於其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和“開發者優先”的“清真”文化。這種文化強調技術的純粹性和去中心化的原教旨，對於金錢和商業化運作似乎帶有一種天然的“潔癖”。在這種氛圍下，許多核心開發者專注於技術攻堅，對短期經濟回報表現得相對淡漠。正如社區中一些聲音所指出的：“以太坊早期的OG們吃到了太多的紅利，財務上完全沒有任何飢渴的表現，甚至如果誰表現出賺錢的想法，會被其他人排斥瞧不起。”
這種自上而下的“清真”風氣，在早期確實為以太坊吸引了大量才華橫溢的開發者，並催生了諸多技術創新。然而，隨著以太坊生態系統的日益龐大和復雜化，這種過於理想化的文化也開始顯現其弊端。它使得基金會的某些決策在外界看來顯得“不食人間煙火”，與市場和普通用戶的實際需求漸行漸遠。例如，在本輪牛市中，ETH的價格表現遠遜於比特幣，未能有效承接市場的熱情，“BTC破十萬，ETH破八千”的口號最終只尷尬地實現了一半。這固然有多種市場因素，但基金會未能有效引導價值捕獲、提振市場信心，也被認為是原因之一。社區中不乏“手捧金飯碗卻在要飯”的抱怨，認為基金會未能充分利用以太坊的領先地位和網絡效應，為生態系統和代幣持有者創造更直接的價值。
當理想主義的空中樓閣遭遇現實世界的商業邏輯和用戶需求，其內在的張力便不可避免地暴露出來。基金會似乎也逐漸意識到，僅靠“為技術而技術”難以支撐整個生態系統的持續繁榮，尤其是在競爭日益激烈的公鏈賽道。
陣痛中的求變：邁向“務實”的新路徑與財政“瘦身”
面對內部積弊與外部壓力，以太坊基金會終於祭出了“裁員重組”這一劑猛藥。這次變革的核心邏輯十分清晰：減少空泛的理論研究，強化成果交付和問責。正如公告所言，未來將主要聚焦於三大戰略方向：擴展以太坊基礎層的規模、為Rollups擴展Blobspace以及提升用戶體驗。
這三大方向均直指當前以太坊發展的核心痛點。擴展基礎層規模，意味著要繼續攻堅Danksharding等核心擴容技術，提升主網的交易處理能力和效率。為Rollups擴展Blobspace，則是對EIP-4844成功實踐的延續和深化，為Layer 2提供更經濟、更充裕的數據空間。而提升用戶體驗，則涵蓋了賬戶抽象、Gas費優化等多個層面，旨在降低用戶門檻。
更值得注意的是，伴隨此次重組，基金會內部似乎開始引入更明確的問責機制和“KPI化”的管理思路。裁撤部分未能產出實際成果的人員，將資源聚焦於能夠“多點交付”的關鍵領域，顯示出基金會“脫虛向實”的決心。
緊隨其後，2024年6月5日，以太坊基金會進一步在官方博客發布了其最新的財政政策，為這一“務實”轉向提供了更為堅實的註腳。這份政策不僅重申了基金會“實現應用程序完全按預期運行，且不存在任何停機、審查、欺詐或第三方乾預的可能性”的核心使命，更重要的是，它勾勒出了一條清晰的財政“瘦身”與可持續發展路徑。
根據新政，以太坊基金會（EF）財庫的核心作用在於支持基金會的長期自主性、可持續性與正當性。雖然基金會預計將繼續作為生態系統的長期管理者，但其職責範圍將逐步收窄。這是一個關鍵信號，預示著基金會將更加聚焦於核心協議的維護與發展。更為具體的是，基金會計劃在未來五年內將年度運營支出大致線性地減少，最終達到長期維持在5%的基準水平。這一明確的支出削減計劃，無疑是對過去可能存在的資源分配效率低下問題的主動回應。
在資產管理方面，新政策也展現出前所未有的主動性和靈活性。基金會將根據市場變化、資產多樣化需求或新的收益機會等原因，頻繁地在不同協議之間重新分配資金。對於備受關注的ETH出售問題，基金會將定期評估財庫中以法幣計價資產相對於運營支出緩衝目標的偏離程度，並據此決定未來三個月是否需要出售以太坊及出售數量，通常通過法幣出金通道或鏈上換取法幣計價資產的方式進行。這種機制化的決策流程，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財務操作的透明度和可預測性。此外，基金會明確了其ETH持有策略，包括獨立質押以及將wETH提供給成熟的借貸協議，並表示核心部署將持續評估但整體定位為長期持有。甚至，基金會也可能藉入穩定幣並在鏈上尋求更高收益。這些舉措標誌著基金會正在從相對被動的資金管理者，向更積極、更專業的資產運營者轉變，試圖在保障核心使命的同時，實現財庫的保值增值。
曙光初現還是道阻且長？
在基金會宣布重組與發布新財政政策的幾乎同一時間，市場上也出現了一些微妙的積極信號。 6月4日，以太坊聯合創始人、Consensys首席執行官Joe Lubin透露，公司正與某“大國”的主權財富基金和銀行洽談，探討在以太坊生態系統構建基礎設施的可能性。同日，鏈上數據顯示，V神也通過個人地址購入了ETH。這些事件，連同基金會自身清晰的改革路線圖，似乎為市場注入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然而，這些“綠芽”尚不足以宣告以太坊已走出困境。基金會的“刮骨療毒”之路，注定不會平坦。新的戰略方向與財政緊縮政策能否得到有效執行，“KPI化”的管理能否真正落地，職責範圍收窄後如何確保生態關鍵領域不被忽視，仍有待時間檢驗。信息披露的透明度問題，雖然新財政政策有所回應，但執行的細節和效果仍需持續觀察。如何在去中心化的發展理念與中心化的管理效率之間找到持久的平衡，依然是以太坊生態發展中懸而未決的難題。
結語：在“中年危機”中尋求重生
以太坊基金會當下的裁員、重組以及財政政策的重大調整，共同構成了其應對“中年危機”的一整套組合拳。昔日的光環與榮耀，使其在面對新的挑戰時，背負了更沉重的歷史包袱。但危機之中也孕育著轉機。這次大刀闊斧的改革，如果能夠真正推動基金會向更透明、更高效、更務實、財務更可持續的方向轉變，那麼短期的陣痛或許能換來長期的健康。
對於整個以太坊生態而言，這既是一次嚴峻的考驗，也是一次寶貴的反思機會。它提醒著所有從業者，即便是如以太坊這般體量的巨輪，也必須時刻警惕“空中樓閣”的風險，不斷調整航向，以適應變幻莫測的市場風浪。想要徹底扭轉市場的預期，除了外部的利好和代幣價格的提振，以太坊基金會更需要的是持續而深刻的自我革新，用實實在在的行動和成果來重建信任，續寫傳奇。前路漫漫，但刮骨療毒，往往是走向新生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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