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畢安娣
五次寒冬，這次尤為漫長。
加密貨幣行業寒冬之中，死亡也不請自來。
當地時間11月28日，俄羅斯駐巴黎大使館證實了維亞切斯拉夫·塔蘭（Vyacheslav Taran）的死訊。這位53歲的億萬富翁是俄羅斯三大外匯交易商之一，創辦了“外匯俱樂部（Forex Club）”和交易平台Libertex，其中後者標的物包含加密貨幣，平台業務遍及全球120個國家，有超過250萬用戶。
塔蘭於11月25日乘坐直升機由瑞士飛往摩納哥，但途中墜機，機上二人——塔蘭與飛行員——殞命靠近摩納哥的濱海自由城。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已經有三名幣圈大佬意外死亡：10月28日，美國加密貨幣借貸平台MakerDAO聯合創始人尼古拉·穆舍吉安（Nikolai Mushegia）溺水身亡，年僅29歲；11月23日，數字資產交易平台Amber Group聯合創始人Tiantian Kullander在睡夢中死亡，年僅30歲。
維亞切斯拉夫·塔蘭、Tiantian Kullander與尼古拉·穆舍吉安
加密貨幣行業此次的寒冬始於2021年底，代表者比特幣彼時衝至6.7萬美元的歷史高點，其後開始狂跌，到今年6月底跌破2萬美元。
下半年則更加動盪，11月全球第二大加密貨幣交易所FTX破產並引發了市場震盪，也引發了多個國家及地區監管層的密切關注，一場針對該行業的嚴厲監管浪潮或許已不可避免。
短時間內行業知名人物接連意外死亡，引起了外界的猜疑，陰謀論四起。而加密貨幣寒冬中監管機構與行業之間的嫌隙也為這種陰謀論的滋生提供了土壤。
三起死亡事件仍在調查當中，相關部門釋放的信息寥寥，外界依然從中捕捉著“不尋常之處”。
多家媒體報導，與塔蘭一起遇難的飛行員經驗豐富，而且當天天氣晴朗。此外，法國媒體報導，塔蘭那次直升機之旅本還有另外一名乘客，但是他/她在最後一刻取消了行程，沒有登上飛機。
直升機失事墜毀現場圖源：Grégory Leclerc/Nice Matin
此外，塔蘭之死是今年一連串俄羅斯億萬富翁死亡的其中一例。今年以來，已經有至少10位俄羅斯頂級富豪和幾家大公司的負責人意外身亡。例如俄能源公司“遠東和北極發展集團”的兩位高管，一人溺水身亡，一人突發中風；俄羅斯盧克石油公司的兩位高管，一人從醫院六樓墜亡，一人死在別墅地下室；俄羅斯兩大天然氣公司寡頭，均與妻女死於家中。
據俄羅斯媒體《生活（Life）》報導，塔蘭的外匯俱樂部因“涉嫌敲詐投資者”，於2018年被吊銷了在俄羅斯的營業執照。
而烏克蘭新聞機構Unian則稱塔蘭“可能與俄羅斯外國情報機構有聯繫”，並通過“加密貨幣洗錢”，但未引用任何證據。
儘管外界猜測不斷，但均未有“實錘”，目前負責塔蘭這次飛行的旅行公司表示在調查階段任何細節都是不會被公佈的，而法國尼斯市副檢察長在前往事故勘查現場後，也僅對媒體表示不能排除事故是因“第三方錯誤”導致的。
塔蘭之死引起人們警覺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就在直升機墜機前2日，另一位幣圈大佬意外身亡：11月23日，Tiantian Kullander“在睡夢中去世”，年僅30歲。他是全球虛擬資產服務提供商Amber Group的聯合創始人，除此之外還是電子競技俱樂部Fnatic的董事會成員。
Amber Group總部設在新加坡，該公司近幾個月估值近30億美元，官網顯示其業務遍及雅典、日內瓦、迪拜、中國香港、倫敦、東京等地，而Tiantian本人於2019年登上福布斯30位30歲以下富豪榜。但與該行業許多公司一樣，Amber Group正遭寒冬重創，9月裁員約10%。
Tiantian的死訊由公司發布的聲明而被外界所知，但聲明中只表示其是在“睡夢中死亡”，死亡地點、具體原因等未提及。
在一個月內死亡的三位幣圈人物中，尼古拉·穆舍吉安（Nikolai Mushegia）之死顯得最不尋常。
10月28日，尼古拉發布了一條推文，推文寫道“CIA、摩薩德（Mossad）和一些戀童癖經營正在菠蘿李哥和加勒比海島嶼上運行某種性交易誘騙勒索團伙”，並稱“他們會把我折磨至死”。 CIA即美國中情局，摩薩德是以色列情報和特殊使命局，二者與俄羅斯聯邦安全局和英國軍情六處並稱為“世界四大情報機構”。
幾個小時之後，尼古拉死亡。第二天，一名衝浪者在波多黎各某海灘的水中發現了尼古拉的屍體，當時尼古拉穿著衣服，手裡還拿著錢包。
尼古拉在美國堪薩斯州長大，父母是俄羅斯移民，2017年，他搬到佛羅里達州專注研究加密技術，並對多個區塊鏈項目的發展做出了貢獻。最為人所知的是，尼古拉是MakerDAO的早期技術夥伴。而MakerDAO是以太坊上自動化抵押貸款平台，同時也是穩定幣Dai的提供者。尼古拉本人顯然也收入不菲，他曾向母校卡內基梅隆大學捐贈140萬美元（約合人民幣1100萬元）。
死者本人生前的推文立刻引起了人們的關注，這條推文至今仍能看到，在評論區有人“艾特”推特的新老闆埃隆·馬斯克（Elon Musk）說：“請保護好這條推文，並且要格外留意讓你刪掉它的人。”著名脫口秀演員喬·羅根（Joe Rogan）在其播客節目中談論該事件，連稱此事很“瘋狂”。
死前的推文已經不是尼古拉第一次有類似的言論，他曾多次發推文暗指CIA等會對他不利。值得注意的是，尼古拉有精神健康問題的病史，其父親甚至前往波多黎各陪伴左右，一些人認為“被害”不過是尼古拉的妄想。
《紐約郵報》報導，警方透露尼古拉的死因仍在調查中，但目前他們還不認為是謀殺。與尼古拉相識的幣圈從業者布洛克·皮爾斯（Block Pierce）則說，他起初也對尼古拉之死感到困惑，但在葬禮上與多位尼古拉的親屬朋友交談過後他認為這並不是一場謀殺，其父母認為可能是他在衝浪時不小心被捲入了海浪之中。
此外，當地新聞媒體報導尼古拉事件時提到“一名29歲的男子（指Nikolai）被水流拖拽”。該地區因其危險的強洋流聞名，洋流已經造成了數起死亡事故。
幣圈死亡事件引起人們的關注和猜疑，除了意外死亡事件接連發生、案件本身存在“不尋常之處”之外，也有歷史因素。
近年來已經有5位幣圈知名人物意外死亡。除上述3人外，另外2人的死亡時間是2018年，加密貨幣市場也處於寒冬之時。
其中馬修·梅隆（Matthew Mellon）在戒毒所逝世，他是紐約梅隆銀行的後人，生前曾擔任過紐約共和黨財務委員會主席。他留下了約100萬枚比特幣（是時價值10億美元），但密鑰隨他而去，家人也無法提取。
而杰拉德·科頓（Gerald Cotten）之死則讓圍繞在其身上的陰謀論持續至今——作為加拿大加密貨幣交易公司QuadrigaCX（下稱QCX）的創始人兼CEO，他同樣沒有將公司“冷錢包”裡的密鑰分享給任何人，其死亡導致11萬名平台用戶的2.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6.7億元）被鎖死，無法提現。
科頓於2018年12月9日去世，其妻子於次年1月15日通過公司賬號發佈公告，宣布科頓因“克羅恩病”死於印度，並表示由於“無法訪問冷錢包中的加密貨幣儲備”，平台正在申請債權人保護。
到了2月5日，QCX因財務問題停止運營。
在科頓死前，QCX已經陷入危機。彼時加密貨幣市場正值寒冬，比特幣價格大崩盤，許多投資者想從QCX中撤出本金，但很多人被“技術故障”等理由搪塞。此外，QCX還因為“軟件故障”損失了價值1000萬加元（約合人民幣5000萬元）的加密貨幣，緊接著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CIBC）因為查不出QCX賬戶中2800萬加元（約合人民幣1.4億元）的資金來源，凍結了其平台資金。
正是在這種情形下，科頓與新婚妻子前往印度，並在那裡去世。
輿論嘩然，正值壯年、致死率不高的疾病（克羅恩病的致死率約為3%）、異國身亡、不合時宜的度假、近2億美元鎖死……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一種猜測逐漸佔領了人們（尤其是那些錢財被鎖在QCX的用戶）的心智：科頓沒死，這是一場卷錢跑路的“假死”陰謀。
隨著民間極客、媒體和相關部門的深挖，人們發現越來越多的疑點：“冷錢包”密鑰就算拿到了也無濟於事，因為“冷錢包”早已空空如也；記者爆出的死亡證明中，逝者的名字拼寫錯誤，科頓的英文“Cotten”被誤寫作“Cottan”；有人發布科頓的Skype頁面截圖，其中顯示科頓的網絡攝像頭在死後開啟過……這些更加劇了人們的懷疑。
至此，事情已經不單單是“網絡陰謀論”了。
加拿大安大略省（OSC）對該案進行了10個月的調查，並於2020年5月給出調查報告。報告指出，QCX的營運模式猶如“龐氏騙局”。 QCX用戶損失的上億美元資金當中，有1.15億美元是“拜賜於”科頓的欺詐性交易，另外還有2800萬美元損失則是由於科頓在未告知用戶的情況下擅自使用客戶資產在其他交易平台上交易。
今年3月，Netflix也上線了一部名為《不要相信任何人（Trust No One）》的紀錄片，調查這宗虛擬貨幣懸案。 4月，科頓遺孀詹妮弗出版新書《比特幣遺孀：愛情、背叛和失踪的百萬》，稱科頓向數千名投資者撒謊，並欺騙了自己，但她也堅稱科頓的確死了：“他去世時我握著他的手。那是一個可怕的時刻。”
至今，仍然有人堅信科頓還活著。
加密貨幣市場一共經歷過5次寒冬，這一次卻格外蕭瑟。
以比特幣來看，第一次“熊市”發生在2011年，是年4月比特幣價格首次突破1美元，並且高歌猛進至32美元，但下跌隨之而來，幾天時間就跌至0.01美元。一直到20個月後，2013年2月，比特幣的價格才恢復到32美元。
2013年，比特幣價格首次突破1000美元，隨後大跌，一個月之後跌破700美元，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各國政策的監管。這次下跌持續了37個月，2015年1月時比特幣創下170美元的低點。
2017年12月，比特幣價格突破20000美元。但好景不長，次年1月日本加密貨幣交易所Coincheck遭遇黑客攻擊，致使NEM加密貨幣損失約5.3億美元，其安全問題拉開了2018年“加密寒冬”的序幕。
2018年比特幣價格暴跌至3200美元以下，幾個月之內損失了超過60%的價值。這場寒冬持續了36個月，於2020年恢復到20000美元的水平，並在2021年4月達到64000美元的高點。
但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在2021年加密市值突破1萬億美元的同時，比特幣再次進入“熊市”，4月到達高點後三個月就跌破30000美元。馬斯克在5月也宣布特斯拉不再接受比特幣作為支付方式，並稱“挖礦”不環保。
這次下跌沒有持續多久，當年的11月就已經漲回了68000美元的高點。但緊接著更加慘烈的一波下跌開始，今年6月，比特幣的價格自2020年以來首次跌破20000美元，跌幅超過70%，是加密貨幣史上最大的一次下跌。
如今，已經超過一年的加密貨幣市場寒冬遲遲望不到春天。 11月初世界第二大加密貨幣交易平台FTX的破產不僅帶來了持續的“餘震”，還嚴重打擊了外界對加密貨幣行業的信任。
FTX崩塌之後，多國表明了將對加密貨幣嚴加監管的態度，而世界最大加密貨幣交易平台幣安的創始人趙長鵬則在為行業信心的重建而奔走。他不僅創建了專門的計劃，注資10億美元，宣稱要幫助受到FTX事件影響的從業者，還表達了對監管的歡迎態度：“最好是對該行業進行監管，而不是試圖與之抗爭。”
正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幣圈三位人物接連意外死亡的陰謀論有了生長的土壤。
對外，趙長鵬試圖傳達樂觀的信息，預計行業會在明年迎來復甦。
不是所有人都這樣認為。據美國《商業內幕》，被稱為“新興市場投資教父”的馬克·莫比烏斯預測比特幣價格將會持續下跌，甚至跌破10000美元，市場可能面臨重大調整。
而諾貝爾獎得主、著名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格曼（Paul Krugman）乾脆給加密貨幣下了“死亡預言”。在最新發佈於《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中，克魯格曼表示FTX的崩潰可能是加密貨幣行業終結的開始，加密貨幣將進入“無盡的冬天”。
參考資料：
1.金融界：《諾獎得主克魯格曼：加密貨幣的寒冬沒有盡頭》
2.環球人物：《消失的比特幣之狼：人死了，錢沒了？ 》
3.財聯社：《FTX破產引發加密寒冬？多國政府表態“加強監管”》
4.華商韜略：《失去遊艇、別墅和生命：2022俄羅斯富豪“大逃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