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加密友好銀行Silvergate以及矽谷銀行的關閉引發了美股及加密貨幣在內的風險資產的一系列動盪，比特幣價格在兩萬美元關口劇烈波動。除了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以外，另一把來自監管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影響著加密世界。
在2月接受《紐約》雜誌採訪時，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主席Gary Gensler表達了一個較為激進的觀點：“除了比特幣之外的一切，實際上都是屬於SEC管轄範圍內的證券交易。”這位對加密貨幣研究頗深的高級長官的言下之意是那些SEC曾經無法界定的加密中間地帶，在未來都將不復存在。
在此之後，美國的監管機構逐步收緊了對加密貨幣的監管態勢，從Coinbase到Binance再到自願清算的Silvergate，來自監管機構的質疑和打擊讓這些加密巨頭的前景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在太平洋的對岸，維多利亞港卻呈現出另一景象。自2022年底香港特首李家超釋放出香港決心成為全球虛擬資產中心的信號之後，立法、行政、監管等部門快速行動起來。錯過了移動互聯網浪潮的數碼港中心再一次開始熱鬧起來，一場場Web3峰會在這裡舉辦，嗅到了新風潮的創業者從新加坡、泰國、台灣以及內地湧入，香港再次吸引全球的目光。
太平洋兩岸迥異的情景不禁讓我們思考：美國緣何要收緊對加密貨幣的監管態勢？香港的虛擬資產新政能否改變現有行業格局？ Web3概念的實際應用又將在何處落地？
界面新聞就上述議題採訪了數字資產託管方案提供商Cobo的聯合創始人兼CEO神魚。和幣安創始人趙長鵬更經常被稱為“CZ”一樣，作為加密社區影響力最大的華人佈道者之一，Cobo聯合創始人毛世行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神魚”，全稱“七彩神仙魚”。早在2013年，還在大學二年級的神魚發現了區塊鏈技術的魅力，毅然選擇投身區塊鏈事業，此後連續創辦了中國最早的加密礦池“F2pool”和加密錢包Cobo。據其披露，截止目前，總部位於新加坡的Cobo已成為全球最大數字資產託管平台之一，全球服務超過500家機構客戶，託管資產規模數十億美元。
以下是界面新聞對Cobo的聯合創始人兼CEO神魚的採訪實錄，有一定編輯刪減。
“美國的高壓監管是FTX事件的餘震”
界面新聞：怎麼看待過去一年FTX、三箭資本等加密金融機構的失敗？
神魚：我覺得大的底層邏輯是整個加密行業還處於非常早期的階段，加上它的周期性特別強，所以導致在一個大的行業周期裡面經常有暴漲暴跌，而很多的大型金融機構，尤其是在過去兩年市場相對比較好的牛市狀態中，管理的資產規模以及心理狀態都相對膨脹，但相應的管理能力和風險控制能力沒有達到匹配的狀態，所以出現了很大的風險敞口。
另外一個層面來講，這個行業裡面有一個比較大的問題是這些金融機構或者是交易平台，它們直接管理著用戶的資產，用戶把私鑰直接委託給平台，這些金融機構隨時可以動用這些資產，留下了風險隱患。而在傳統金融裡面，存在著第三方存管這樣的方式來保證這些券商交易所不能直接動用用戶資產。
我們在反思2022年整年的這些極端事件時，可能需要有一個系統化的解決方案。剛好目前區塊鏈的底層技術以及錢包技術也發展到這個階段了，出現了MPC（多方計算）這樣的技術解決方案，可以讓多方共同來管理這些資產，無需出讓私鑰。所以，雖然底層還是有一些人性上的挑戰，技術上需要往前去迭代，我覺得這些問題都是可以去解決的。
界面新聞：怎麼理解近期美國對加密貨幣趨嚴的監管態勢？
神魚：這一波美國的監管收緊可以理解成FTX事件的餘震，因為它底層核心邏輯還是因為FTX事件導致了很多投資者遭受了大量損失，所以大家發現在西方的Crypto企業裡面，也存在很大量的黑盒。
現在我們看到監管的這幾個措施，對Karken的以太坊Staking的監管，本質還是針對它在交易所平台上提供了一個不太透明的“賺幣”的產品，這樣的產品底層是以太坊2.0的POS機制，但是它的資產映射和透明度其實是沒有那麼清晰，還相當於一個“黑盒”，可能存在一些資產挪用或者並非是平台所承諾的用途的可能性。
我們發現在FTX事件之後，監管者對這一類的事件是採取了非常謹慎的態度，並且基本上呈現高壓態勢。監管者其實是想方設法去規避類似FTX這種“黑盒”事件的發生，然後去避免裡面可能的一些模糊地帶的風險，於是我們看到了監管機構最近在加大對這些美元穩定幣的監管。
未來一段時間北美地區的監管仍將處於一個高壓狀態下，大家會重新去梳理這些行業機構可能潛在的風險，畢竟像FTX這樣一個數百億美元的事件，衝擊面還是很大的。
界面新聞：我想再補充一個問題，那麼你認為美國的監管邏輯清晰嗎？
神魚：其實不管從監管角度來講，或者從企業角度來講，大家都是有點“摸著石頭過河”的狀態，因為目前的確沒有非常清晰的可以藉鑑的法律法規，大家其實都是在這個過程中去探索一些有效的監管路徑。所以現在各國的監管框架，其實更多的還是套用過去傳統金融市場裡面的規章制度。但是對Crypto原生的技術與生態有很多的方法其實是不適合的，或者說我們可以有更先進的一些監管手段。
畢竟Web3這一套生態體係是搭建在區塊鏈技術解決方案之上，只是監管對這一套技術的掌握程度或者熟悉程度並沒有匹配，所以現在出現了一種創新走在前面，然後監管其實跟不上的狀態。那麼一些創業者可能在這裡面就找到了一些空間，所以我感覺核心的矛盾點是在這裡。現在整個監管側其實對技術的掌握程度和認知程度相對前幾年已經有了比較大的改善，但是還是沒有用好這些底層的技術。所以導致了行業有一些漏洞，或者說在一些極端情況之下，反倒監管可能會扼殺創新的到來。
香港：未來傳統金融流入加密資產的源頭之一
界面新聞：怎麼看香港的這一整套監管體系，它跟美國是有區別，還是說是一個同邏輯的監管方式？
神魚：香港的整套監管體系相對美國來講，大的思維框架是一致的，還是跟隨相對傳統的一些規則。但是，相對美國的監管體系香港又更靈活一些，能從監管的視角去發掘行業內部的一些需求和無法解決的問題，在這裡面香港找到了一些平衡和妥協。
在這個過程中，其實我感覺香港目前的整套監管體系能更好的落地，並且融入整個行業的發展的節奏。加上最近這幾個月面臨著北美比較高壓的監管環境，導致從業者希望有一些能夠承載創新的地區，而香港目前看起來是這些可選地區裡面監管確定性最強的區域之一，因為香港出的那些條例中，我們看到了一些非常細節的規定，甚至規定了熱錢包比例以及保險方面，都有有利的信號。
但是，從另一個層面來講，香港虛擬資產新政的思路還是偏傳統金融思路。如果從加密原生角度看，監管層面可能還面臨一些挑戰：是否能在這個過程中更好的理解這些業務的發展和鏈上技術的發展？能否利用一些不那麼傳統金融的手段，例如一些自動化的工具來做審計？畢竟區塊鏈技術把整個的清結算放在一個區塊裡面，所以其實是有一些很好的技術手段能夠去觀察這些企業的真實發展情況，同時又能相對保證隱私。如果監管機構在這方面做一些創新，對整個行業的發展其實是有比較大的幫助的。我們期待香港能在監管的技術層面做一些創新和突破。
界面新聞：香港是世界三大金融中心之一，隨著虛擬資產新政的開放，你覺得會吸引傳統金融機構進入Web3領域嗎？
神魚：我覺得是可以的。過去這一輪週期中，包括FTX這一系列事件，其實有兩個地區受損比較嚴重：一個是北美地區，因為區塊鏈領域裡面的大體量的中心化金融服務公司基本上都聚焦在北美：第二個是新加坡周邊的一些傳統資本，也受到了一波衝擊。
相對來講，香港本地的傳統金融機構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面跟加密貨幣的關聯度並不高，所以避免了這一輪的損失，大家對加密貨幣的態度相對友好。隨著監管確定性增強，大量的創新金融以及Web3創業公司向香港遷徙，我覺得香港可能會成為未來一段時間裡面傳統金融進入加密資產的一個源頭，尤其在北美處於監管緊縮的狀態下。
宏觀：已走出加密寒冬的底部
界面新聞：怎麼看美聯儲加息節奏與加密貨幣市場之間的關聯性？
神魚：研究宏觀走向我可能不太專業，但是2017年以後，大量傳統金融的華爾街資本的湧入，其實整個加密貨幣市場跟宏觀的關聯度非常的高。加密貨幣是個小蓄水池，一旦宏觀那邊有一些大的舉動，其實對小池子的波動率的影響就非常的大。
另外，整個加密貨幣市場，它的底層的利率跟宏觀還是有一定的聯動的，尤其是鏈上的DeFi的經濟活動受到比較大的衝擊，因為在過去兩年之間，其實DeFi帶來了一波非常好的鏈上協議收入。但是近年由於加息等原因，讓鏈上的收入，例如去中心化的借貸服務，這些比較透明和低風險的收益回到和美債基本一致的水平，導致有大量的資金回歸到美元體系。這一塊的影響還是比較明顯的，並且數據都是可追踪的。
界面新聞：加密貨幣寒冬已經過去了嗎？
神魚：熊市的底部基本走出來了，尤其是最近這一兩個月，從業者的信心恢復度非常高，宏觀環境也在轉逐步轉好，而整個行業也在重新梳理過去兩三年發展過程中的一些錯誤，尤其像FTX、LUNA這樣的事件。
另外也在尋找一些新的增長點，像以太坊二層這些試圖去解決性能問題的一些方案，還有一些在錢包易用層面、基於MPC的這些解決方案。我覺得大的邏輯是整個加密貨幣行業一方面受制於宏觀，另一方面還是依靠原生的這種創新去驅動。
下一輪週期焦點可能一方面是外部的宏觀環境改善，能夠吸引一些機構的進入，另一方面可能是行業原生的創新。目前我個人覺得概率偏大的可能是二層網絡性能能夠在未來兩三年的時間裡面能妥善的解決好，然後支撐更大規模的用戶湧入Web3生態。
Web3生態的落地點在哪？
界面新聞：你覺得下一步DeFi會如何發展？
神魚：先往前看一下，類比傳統金融，我們把DeFi的賽道分為主要四大類。第一大類是加密貨幣，最早像比特幣、以太坊。後來因為其價格波動率太高，所以有了大量的各種穩定幣，目前主流的還是以美元抵押的穩定幣為主。
然後，大家開始嘗試各種各樣的超額質押的穩定幣，類似美元沒有跟黃金脫鉤的狀態，還嘗試了部分抵押穩定幣和一些算法穩定幣。
算法穩定幣的代表LUNA在2022年的崩潰影響很大，導致DeFi裡面原生的穩定幣的市場規模大幅收縮，可能有些穩定幣的規模都只有小幾億美金的狀態，無法起到實際作用。這一塊我覺得未來肯定還是會有一些創新圍繞著發展。
第二塊主要是鏈上交換的功能，以Uniswap這樣的去中心化交易所（DEX）為代表。其實Uniswap也迭代了幾版，還有像Curve等項目，基本上能滿足大家的需求。也許後面無非是在交互層面/風險對沖層面做得更友好一些，現在已經有大量的協議在發展。
第三塊是藉貸。有了交易有了資產，大家自然還有很多的借貸需求。在去年FTX事件之後，整個加密貨幣市場流動性極度萎縮的情況之下，出現了比較大的風險敞口，因為有很多的頭寸其實是在這些鏈上DeFi借貸平台裡面。但是這些頭寸目前流動性很差，像Aave上面有很多的資產，現在是處於凍結的狀態，既不能藉又不能當質押物。
所以，行業圍繞著借貸做了很多的思考，也有一些新的創新，比如說讓同一類型的穩定幣之間，或者說一些以太坊衍生品之間，共享一個流動性池子，這樣可以提高它們的資金利用率，同時降低風險。這樣的行為也能滿足市場需求，從風控和安全角度上，這一塊還有一些迭代的空間。
剩下第四塊就是金融活動裡面大量的風險管理和對沖，那麼在加密貨幣市場裡面的典型創新有永續合約、期貨期權，還有一些保險類的服務。但是，這部分鏈上生態發展相對緩慢一些。
不過FTX事件以後，大家對中心化交易所做這些衍生品有了一些顧慮，所以我們也看到了鏈上的衍生品市場有了一定的繁榮，尤其是最近兩個月有比較大的成交量和價值捕獲機會。我認為這一塊今年的重點是以太坊二層網絡是否能大規模上線，能夠再往前一步。因為現在的DeFi協議大部分都是非常取巧式的、受制於性能下的妥協，讓原本高頻的金融活動變成相對自動的低頻的活動。如果性能這個問題解決了的話，我們能夠看到更豐富的DeFi協議和金融活動在鏈上誕生，這一塊我個人還是比較期待的。
界面新聞：DeFi之外，你覺得Web3概念的應用爆發點可能在哪？
神魚：隨著技術發展，如果以太坊二層解決了性能問題，我覺得第一個可能的爆發點其實是遊戲。大家在日常的遊戲或者娛樂過程中，通過一些行為可能會捕獲到高價值的一些裝備，它可以通過GameFi映射到區塊鏈上，然後用戶可以去更好的管理個人的虛擬資產。這可能會成為未來非常大的一個突破口。
第二個突破口可能和GameFi類似，但是更偏一些文化群體，所以會在NFT方面，從社群文化認同層面會湧現出來大量鏈上行為。比如目前發行的一些跟世界杯這樣的體育賽事相關聯的一些NFT系列，並且是通過傳統的法幣手段就可以購買其用戶增長非常快，可能現在有個千萬左右的用戶量了，基本上一個月能漲200萬，並且使用體驗也相對友好。因為它用在側鏈上，成本也相對低，並且這些終端的應用也一站式的給用戶提供了一個相對簡單易用的解決方案。雖然目前還有比較大的迭代空間，但是對於對技術比較好奇的用戶，也基本能用起來了。
最後，隨著MPC這種無私鑰錢包的發展，最後的終端形態會讓用戶基本上感受不到私鑰的存在，因此進入Web3的門檻會降得非常低。同時當用戶的資產規模或者鏈上的虛擬物品數量到了一定體量以後，用戶會自發去學習和升級這些管理工具。這個也是一個比較好的路徑。
“密碼學駭客是Web3快速發展的底層驅動力”
界面新聞：從2013年開始，你一直活躍在行業一線，最核心的驅動力是什麼？
神魚：最核心的是因為整個行業在快速的發展，無時無刻湧現出很多的創新，而這些創新應用都非常的有趣，你留在這個行業裡面，每天能看到很多有趣有意義的事情發生。很多創新是建立在過去幾百年金融發展史的基礎之上，快速在區塊鏈上做了一次迭代，這個過程又能驅動你去親身體驗一遍，然後你又能捕獲到很多有趣的知識，並且可以讓整個人的視野和知識儲備增長得非常的快。這也是加密貨幣非常吸引我的一點。
界面新聞：區塊鏈技術誕生了14年，如果讓你在該領域選擇一位最欣賞的人，你會選誰？
神魚：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去年一年其實是整個行業祛魅的一年，尤其在華爾街機構進來以後，大家對北美的這些創業項目，以及這些公司的市值規模，都充滿了很崇拜的眼神。
但是，突然我們經歷了一波行業周期之後，發現原來大家的公司也都做得是這樣子，裡面各種各樣風險管理的手段也都不到位。雖然它可能資產規模非常的大，但最終扒開一看裡面也是充滿著各種各樣的混亂和不確定性，反倒可能沒有像亞洲創業者，或者一些體量不大的行業機構，有著更強的風險管理能力。
在這個過程中，我覺得最大的啟發是，不能夠盲目的通過有限信息去盲信一個機構或者一個人。我們可能看到的都是片面的東西，可能很多正確或者錯誤的決策背後都有著不為人知的因素。
這個啟發讓我覺得很難去盲目的崇拜一個人，所以我其實更欣賞的是一群人，是那種具備加密朋克精神的駭客，他們一直站在創新的前線去迭代代碼，並且以開源的形態貢獻，很少去獲取大量的商業利益。這群密碼學駭客反倒是整個行業能夠快發展的底層驅動力。